Enews142 【高醫文學獎「散文」】第三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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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醫學大學e快報 第142期  一方清靜 人文e館


【高醫文學獎「散文」】第三名:兄弟

已經許久,沒有與你說話了。

至少我還把你當兄弟,我記得你當初如是說著,即時通傳來的訊息閃閃爍爍的在螢光幕上,現在這些記錄看起來倒是挺諷刺的,嘿,那時候我也把你當兄弟呢!

那些年,我們剛滿十八、十九、二十歲,正是羽翼初豐,小鳥離巢的時候,我們對校園裡的知識如海綿般的吸收,對學業外的一切更是著迷,社團、感情這些東西都是第一次的新奇,沒有門禁,沒有人逼我們念書,晚餐的菜色自己決定,開電腦的時間可以無限。我們對隱伏在這城市裡的所有有趣事物都感到興味,身體像是丹爐,倒進Marlboro、海尼根,倒進波特萊爾與挪威的森林,倒進狂喜、忿怒與哀傷,倒進一切好與壞紅與黑,最後產出一些莫可名狀的詩與憂愁,然後我和我的朋友會同聲說,啊,青春。

且憶我們當時我們五陵年少,衣襟當風,走在路上都是紅紅火火的,彷彿世界便在腳下,江南七怪的名頭我們不喜,風塵三俠倒是不錯,紅塵熙攘,我們悠游自在,偶爾也對時下人物大加臧否,遇到校方不合理要求的時候更是儒以文亂法,學校bbs的匿名版口誅筆伐,搬社辦那檔事,所有社長義憤填膺眾志成城的「懇請」校方收回成命,幸好校方從善如流,否則到時候可能俠以武犯禁也不一定。

所以,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老、變生疏的呢?

一般學系大三時就開始被歸類為老人,視為年邁分子,但醫學系特別奇怪,大三只是大學生活的三分之一而已,彷彿還有無限的校園生活可以探索,只是功課也進了另一個領域,已不再是當初簡易至極的基礎課程,進入了全新的領域,關於解剖關於生理病理藥理,關於大體老師的課程,這終究是有影響的,對於社團,我們嘗試取得平衡,在每個期末與期初成發期末考期中考之間掙扎,勉力兼顧,趁機指導後輩或者乾脆為了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理由拋頭顱灑熱血獻肝獻肺,假裝自己還年輕。

那,關於愛情呢?

所謂愛情從來只是一個模糊的氣泡,在只有男生的高中裡,它指的是同學私底下流傳的光碟片、有人一帶到學校便趕緊登記排隊的輕小說或者帶有「沙必思」的漫畫、男人幫、playboy、以及抽屜裡藏著的一大疊沾滿精液的衛生紙。 然後進了大學,有的人開始懂得怎麼搭配衣服配件,對於Burberry或是Louis Vuitton有更深的著迷,開始夜唱,開始在月光下談心,開始在msn上互道晚安,開始發現四輪比二輪好用,BMW又大勝TOYOTA,開始牽起了心儀女生的手,並對她以一種夢幻迷離的語音說:「我愛你,一千一萬年。」

然後開始在這中間體悟了一些得失的道理,或是春花秋月的感嘆,或者是同儕機心的算計,或是所謂的肝膽相照,最後開始知道怎樣對待一個人,知道他是你的兄弟抑或只是點頭之交該如何全心全意以報或是草率敷衍。 是你,告訴了我何謂兄弟情 。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羽扇綸巾……」再怎麼遙想當年依舊是當年,赤壁的烽火連天恰似我們每次考試時的岌岌可危,火燒連環船就像是一場大型的期末考,一艘燒過一艘如同主科考試一科爆過一科,最後總是懇求大刀關公老師刀下留人才免於暑修的命運。

大一下學期末我們結識,普生普化微積分,我的普化風雨飄搖,硬著頭皮考完期末考,自知成績在過與不過間徘徊──那中間的尺寸便在於老師加分的拿捏,你是普化學藝,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第一時間不管是低空飛過還是含恨就義都讓我有時間從容應變,不管是慶祝也好求情也好。最後我那出奇好的運氣讓我猜對了好幾題,你第一時間便恭賀於我。 然後,我們就成為兄弟了,我們參加了同一個社團,我們肝膽相照。

大二下我們正當青春,L加入社團,她是一個相當開朗的女孩,總是一副粗框,馬尾,笑容溫和中帶點倔將,我們都是信仰友情的,那年的夏天蟬鳴特別嘹亮,笑聲特別多。

初夏你與我與L出遊扇平,扇平溪的瀑布不大,一開始我們先打水漂,我本來是不會打水漂的,那旋轉的勁道與入水的角度我總是抓不準,多試幾次之後才漸漸地能夠擲出一枚又一枚在水面輕盈跳躍的暗器,本不打算下水,不過天氣實在是太炎熱了,我們禁不住誘惑紛紛捲起褲管涉溪,溪水冰涼而腳底滑溜,L跌了一跤滑落水裡,我伸手過去將她拉起,結果自己反倒也跌了進去,濺得一身濕,恰好抵銷了南台灣獨有的溽暑。上岸後過不多時也就乾了,我們坐在溪旁一同吃著你帶來的食物,那醉雞的味道沁人心脾,使人微暈的想要永遠倘佯在這個世外桃源,陽光從樹梢之間灑落,幻化成一片金黃,山間野花開得漫山遍野,彷彿還是春天,而L怕蜂,那時候一隻蜜蜂把我們嚇得抱頭鼠竄,賞花心情消失無蹤,回程途中我們停留在旗山吃著魔法阿嬤冰,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決定明年再來一次,看看那兒的野花是否嬌豔依舊?溪水是否仍然平靜無波? 之後我發現L內涵甚深,我與她談有關人生的一些必然與失落,有時女子傷春男子悲秋,L從小國學底子深厚,家學淵源,我則是從小有志於文,唐詩宋詞背了不知凡幾,我們從宋玉高唐賦一直談到了李後主的相見歡,從鐘樓怪人論到了歌劇魅影,另外我們又有志一同的打算減肥,其實據L所言她本來並不苗條,但她在高三曾有胃潰瘍的病史,也使得她的體重從六十下滑到五十不到(附帶一提,據說胸部從C罩杯也同時下滑到B罩杯),不過女人總是恨不得體重計上的數字越低越好,我們在高醫的操場上跑步,太陽太大所以我們晝伏夜出,她總是倔將地先快速衝刺接著才緩速前進,我戲言那是駑馬伏櫪,其實志在千里。

大三上的秋天我們到了旭海,已是東海岸了,對於高雄來說確實是有些遠,沒有你的車我們真的要去還得有些麻煩,那時候我心情微恙,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你也被突然增加的功課負擔弄得有些鬱悶,於是提議要繞過墾丁去東海岸晃一晃,我起先不答應,L約我我也沒興致,你邀我邀了兩次,最後我決定踏青,而我沒有後悔,我們一同吹著海風,來自於太平洋的空氣鹹鹹的,天氣還算晴朗,夕陽在海平面上映照出萬道餘暉,遠方渡輪緩緩的在接近海平線上航行,那情景美得像一幅畫,而後我們跑到沙灘之上,那兒整片沙灘都是貝殼,我們一個一個挑選,有大的,有小的,有紫色的,也有裡面還躲的一隻寄居蟹的,我甚至在撿貝殼的過程中還找到一塊石頭,那石頭的紋路經海浪沖刷後變成極其美麗的線條,我拿給L看,我們很有默契的覺得那像極了國中課本上挪威畫家孟克的「吶喊」。回程途中你妹妹要指考了,你去東隆宮替她拜拜,我本不信鬼神之說,連香都不打算買,想以雙掌合十混過,L見我沒香,主動把她的香分了一半給我,但這也使她的香無法插滿所有香爐,最後幾尊神明只得雙手合十了事。

從那時起,我似乎愛上了L。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漸漸覺查到你對L的感情似乎不若以往單純,我想你們若在一起那也不錯,於是我覷個空閒偷偷問你對她的感覺,你以一種極為平淡的聲音說沒有阿我只是把她當可以約出去玩的好朋友。

然後我就毫無機心的跟你坦白了我似乎喜歡上L的事實,並在你前面大讚L是如何的聰穎可人,從她回家的嗜好是彈鋼琴做家事陪父母聊天到她在學校的表現總是中規中矩認真負責做的報告總是比別人完善一倍等等,你容顏淡然不變的唯唯否否,建議我再考慮考慮,那時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告訴你是不夠明智的決定?是該「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全拋一片心」抑或「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但我始終視你如兄,畢竟兄弟是無須懷疑的。

中秋過後,望月照例是要消瘦的。

整個冬天我與L有些齟齬,我(以及其他我的兄弟)也發現你們可能並不只是好朋友的關係,但我一邊期待你會願意親自告訴我真相,一邊告訴自己我只是想太多對你不夠信任,你說你現在還在考慮,並說是我那一天的盛讚讓你聽來有些心動,嘿,好個盛讚,還在考慮,我的心思上上下下的,有時希望你放棄,有時卻希望你趕緊衝下去讓我脫離這種可怕的猜疑心態。

某一天下午你與我與幾個同學在社辦念書,我趴在桌上睡著,後來醒了,看見你打開社辦門急匆匆地望外走,我想起有些要緊的事對你說,於是我跟了出去,你走得好快一直到了圖書館前,等我追上你的時候已看到L與你並肩走在一起,在校園裡愉悅漫步,那一刻我掉頭就走,等你回到社辦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張在三天前就已躺在家櫃裡的考古題,說你發現你自己忘了拿剛剛去補拿,我斜眼一瞥發現同一天發的共筆安安穩穩地放在你的書包中。

但我想你在我轉身的時候看見我了,你那天晚上透過即時通給我,我興味索然有一搭沒一搭的回,你再三反覆強調你還是把我當兄弟看,說你還在考慮,那話語濕濕膩膩得黏得我一陣噁心,同時又發出腐敗的臭味,我連最後一絲你對我坦白的希望也就此消失,自此之後,我們共通的語言只剩沉默。

寒假過後開學前一晚你傳了即時訊息給我,說L與你已經在一起了……而那實已無關緊要,我當天晚上飲個爛醉,半夜卻因為喝了太多的啤酒想上廁所而驚醒,在床上翻來覆去整夜,嘿,兄弟,我該感謝你最終的坦白嗎?

後來看到你牽住L的手的時候我沒有哭,每當我想哭的時候我就買醉,讓自己毫無所覺,直到有一天我百無聊賴,一個人跑到蓮池潭坐著發呆,偶爾翻閱隨手攜來的輞川詩集,在夕陽下水面所閃爍的萬道紅光將身周染成了一片紅,我想起那次夕陽也是這般照在太平洋上,愣愣的回憶起我們當初所狂言的未來如畫與承諾如詩,一直到皓月升起,我驀地想起兩句詩來----白首相知猶按劍,人情翻覆似波瀾……

我赫然發現我失去了一個肝膽相照的好兄弟,永遠地,而為此我不由自主不顧旁人眼光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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