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ws225 <體膚小事>誌【髮】~黑神經

出自KMU e-News

在2013年7月11日 (四) 11:20由Yufech (對話 | 貢獻)所做的修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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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醫學大學e快報 第225期  一方清靜 人文e館



<體膚小事>誌【髮】~黑神經

本校校友 黃信恩


一、

我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是髮。

當我意識到這狀態時,人在太魯閣九曲洞。那是二○一○年夏至,我與朋友合資,在花蓮車站租了一輛車,開往太魯閣。

車在九曲洞停了下來。不久前,這裡剛發生落石砸人事件,封鎖線、警示牌交錯割據,將九曲洞一分為二,禁區與風景區,告訴遊客:危險正環伺著美麗。

為了觀賞峭壁峽谷,太管處強制遊客戴上安全帽。那是一箱白色、工地式安全帽,供遊客輪流使用。我向來不喜歡和人共用安全帽,彷彿有許多髮的故事在帽裡伏貼、著床、滋長。因此,對於一頂身世不明的安全帽,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檢視內裡,是否殘留髮根?留存異味?沾染油汗?

我將安全帽拿起來聞,一位原住民工作人員對我說:「酒精消毒過了。」他要我放心。但我嗅到一種酒精與汗臭混揉的氣味,於是掏出衛生紙,綿密地鋪滿帽裡。

我的髮是怕生的。我總是避免己身之髮與他人之髮有直接或間接的接觸。髮上有極私人的氣味、油污、皮屑、膠蠟,甚至潛藏蝨蚤、癬菌、蟲卵;捲的、直的、弧狀的、螺旋的;黑的、棕紅的、金黃的,每一絲都是一個體質,一段DNA密碼。

我總覺得,髮的接觸比手更令人不安。有時寧願握千百人握過的電扶梯扶手,也不願戴一頂陌生的安全帽。髮生於頭上,晾在陽光之下,外型公開,本質卻極度內向。

朋友常說,我的神經長在頭上。不只安全帽,我不睡別人睡過的枕頭,不用別人梳過的梳子,旅社check in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枕頭上有無髮的遺留,彷彿髮會滲進睡眠,成為夢裡的雜質。

於是,我每天洗頭,喜歡乾爽、些微蓬鬆的髮質;我恐懼油頭,流汗濕了、安全帽壓垮了,沒關係,再洗一次。 因為,我的神經長在頭上。剪了會痛。


二、

剪了會痛。

那是一次慘痛的經驗。我在車站附近一間連鎖髮廊剪髮,長期給設計師Andy修剪。有天得知Andy移居日本,改由隨機分派設計師。

「剪短,夏天到了嘛!剪完可以抓出造型。」我和設計師說明理想的髮型。


喀嚓,喀嚓。幾分鐘後,設計師端出鏡子,左側、右側、後側照了一番。我心涼了,她留了一根細長的髮尾在頸上擺著,說是火紅的造型。

參差的髮線加上蓄意留出的髮尾,我感到頭上攀了一隻蜥蜴。

我知道我不適合這髮型。「可以把頭後那條尾巴剪掉?不要留這種東西。」我向設計師說。

於是,喀嚓喀嚓,整個髮型重新調整,剪了更短,打了更薄,我心更慌。對著鏡面,髮量愈漸稀少,長短不一,在燈光照射下,髮色呈淡咖啡,某些角度更顯焦黃,頭頂一片荒煙漫草、營養不良。

我緘默不語,付費後就匆離髮廊。

此後,我流浪多家理髮店,總難剪出一個滿意的髮型。不是沒層次感、不夠勻稱、就是整理困難。

有天,我的朋友Jonson從洛杉磯返台結婚,找我當伴郎。透過婚紗社化妝師介紹,我去了一間髮型沙龍店。

這是一間連鎖髮廊,裡頭全是時尚造型師,年紀輕,裝扮新潮,像一場鬥豔嘉年華。店內採冷色調,灰、黑、白是主要色系,天花板暈著淡藍光,大抵簡約冰涼。

服務也很講究,除了整櫃的時尚雜誌與八卦週刊,每位顧客都有一杯茶水,在剪髮前亦有頸肩按摩、頭皮水療、精油指壓等服務。

半小時後,我的設計師出現。她身著深V低胸服飾、露事業線,頭上綁了一只大大的紅色蝴蝶結,頭髮梳綁到一邊,馬尾左側搖曳。

「您好,我叫小涼。」她甜甜笑著,接著從工具箱裡掏出感應棒與傳輸線,接上液晶螢幕,往我髮上掃描。

「嗯,幫你看一下髮質。你的髮根不理想,我們這裡有一種護髮霜,可以改善髮根與頭皮……」小涼說著。

我愣住了。如此含糊的分析、鬆動無章的說服,讓我懷疑起小涼來:這個設計師可靠嗎?她的身分是推銷員嗎?

「謝謝,我不需要。」我淡淡回答。

小涼似乎察覺到什麼,草草收拾工具,轉而開啟另個話題。

「你長得有點像韓劇《你是誰》的男主角尹繼尚。」小涼開始說我長相白淨、像東北亞人種,有日韓男星的潛質。

「你穿西裝、提公事包,走在東京地鐵裡,我絕對會以為你是日本人。」小涼說。

怎麼這麼中聽?從高中起,我就極度哈日,嚮往成為東京通勤的上班族。小涼就這樣說進我心坎,把我鬆懈了,也稀釋方才髮根分析的窘況。

「車勝元如何?你應該會適合他那種髮型。韓國正流行的呢。」小涼提議。

喀嚓,喀嚓。小涼就這樣揮刃有餘,削出分明髮線,接著掌心塗抹髮蠟,在我的前額服貼地抓出流線。整個過程,我發現她有很多剪髮以外的語言,一會談到麥當勞的漢堡,一會是飲料店的烤茶,一會又是捷運上的糗事。

「還滿意新造型嗎?」

我點頭。說實在我很滿意。

「麻煩您留下姓名、電話、e-mail,建檔用而已。有什麼特惠我們會通知你。」小涼遞出一張問卷與會員卡。

「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blog網址,任何髮型整理問題都可以問我。滿意的話,記得幫我介紹客人。」

只是我還是留下假名、假年齡,以及真手機號碼。

那天之後,我每天照鏡子,更正確地說,是照頭髮。髮調整了我的作息,是我的一日之際。我得早起對鏡費工抓理瀏海,五官既難改變,唯有髮可塑性大,能力挽狂瀾,在素凡的顏面,決定性地關乎美醜。

因為,我的神經長在頭上,弄亂了是會痛的。


三、

由於有了愉快的剪髮經驗,後來我都指定小涼剪髮,就此讓她成了我的頂部主宰。

「這次吹日本風。剪像柏原崇。」「這次貝克漢。」「這次換范植偉。」

從中、港、台到日韓,再到西方世界,我講得出來的,小涼都能剪,只是往往相去甚遠。(面貌的關係?)

然而我對小涼始終陌生。我們在彼此的假名裡認識,在髮事上交集。她總是盛裝出現,與我談一些無關痛癢的事。

為了多了解小涼,我試圖從她的blog、訪客或連結,尋索她的生活圈。她相簿內的朋友,每個都像藝人,體膚精緻。然而這種抽絲剝繭是徒勞的,她的訪客眾多,且多是我這樣的顧客,顯然這是一個開放給外人的blog,身邊朋友不會在此留言的。

有些留言看得出有備而來,為要詢問髮部疑惑;有些留言是釋放交友訊息;但更多留言是騷擾。似乎,當髮喀嚓喀嚓地剪去時,有些東西正窸窸窣窣地長起,髮根或戀情。那是理不清的髮事。

後來因為服役關係,我剔髮入營。髮在軍中是多餘的。起先休假出營時,人人一頂帽子遮醜,久而久之也麻木了。我的髮梢遲鈍了。

此後,我就不曾找過小涼,倒也很快習慣這種「蓮蓬頭一沖就搞定」的日子,一直到退伍後都是如此。我被方便寵壞:醒來,洗臉,衣褲穿上便出門。時光與洗髮精都是節約的。

可是不久,我又開始不安於無變化的髮,於是在新工作的城裡找新髮廊,一家換過一家,總覺得不滿意。我曾想聯絡小涼,卻害怕她發現:頭頂屬於她的痕跡—那些流線與厚薄,已全數毀滅走樣。

有天,我鼓起勇氣聯絡小涼,髮廊說她離職了,去向未明。她的blog也荒廢了。我試著從一些站外連結,搜索可能的近況。不久,赫然連結到一張光頭女子合照,相片附註:小涼與我。

輪廓、鼻、脣與眼睛有極高相似度,但我仍無法肯定那就是小涼。當下第一反應是:她該不會出走人間,與煙火了斷?那不太像她會做的事。這段期間,一定有什麼事影響著她、改變著她。光頭是需要勇氣的,或許是輸了一段感情、一場賽事,以此刻骨銘心;或許是表明準備進入閉關狀態,別無旁鶩;也或許是一種贖罪方式,剪斷前孽,於此重生。

那是一則又一則頂上各自解讀的人生密語。

我想起古人說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髮,雖無血無肉、輕聲細語,但從這話,髮事慎重不可怠視。

於是,離子燙、波浪捲、挑染、山本頭、龐克頭,甚或一髮不剩,人常在髮事上抉擇或表態。這末梢的奢華,通往紅塵、屬乎世界,有峰迴路轉,也有人性阡陌。

所以我知道,沒有神經分布的髮,卻敏感於一頂安全帽、一只枕頭、一把梳子,那是為要深刻地感知人性的油垢、黏濕、髒污,以及種種美麗與醜陋。



  • 編按:作者黃信恩為本校醫學系校友,1982年生,現事醫療。喜歡以文字思考生活,寫作散文與小說。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獎項,並入選年度散文選。著有短篇小說集《高架橋》,散文集《游牧醫師》。


《體膚小事》

Image:Enews225人文e館.jpg

  • 《體膚小事》本書特色

包辦各大文學獎散文類首獎的黃信恩精彩出擊,將醫學上生硬的體膚器官轉化,融入散文之中,寫出三十二篇關於體膚的種種小事,從外在的頭髮、臉、肩、腰、臀,到身體內的心、肺、腸、子宮……,不同部位都有專屬的故事。

八○後最受文壇矚目的作家黃信恩,以醫學人的角度出發,書寫人文關懷,以知性看生死,既幽默又悲憫,文字優美,深受名家如張曉風、廖玉蕙、徐國能的喜愛,黃信恩每次出手必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黃信恩本次將視角拉回近身的體膚,慢慢地思索著、感受著,歷經四年書寫,八萬餘字的體膚小事終於在文字間展枝吐葉。

髮是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耳是最獨裁的,脣最富可燃性,肩具有小說的特質,腰則是用來割讓與租借的領土;他的鼻腔藏著一本曆簿,他每天與城市第一接觸的部位是臀,他從腕上看人生……

那是生活上清新的、曖曖的體膚小事。黃信恩同時將解剖學、醫學、診間、時事等元素,安置於文間,有知性的趣味、感性的筆觸、理性的觀察;也有面對生活的輕盈,看待病衰的端莊,既輕且重。闌尾、鬍鬚、胰臟、肚臍……一樣樣清點,將在書中經歷一場身世的釐清與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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