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ws82 【經典教室】記憶的甬道──輓舊三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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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醫學大學e快報 第82期  一方清靜 人文e館


【 經典教室 】記憶的甬道──輓舊三棟樓

通識教育中心李玲珠助理教授


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


陶淵明<讀山海經之一>

年輕時,喜愛李白高喊「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豪情;要不,就是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的深情繾綣。歲月匆匆而過,悠悠忽忽踱進了中年,青春的意氣與崢嶸,逐漸在流光的汰洗中沈澱,慢慢地,開始品味陶詩平淡中的有味,學習安住在平凡的生命中靜觀,懂得在大自然中咀嚼四季的味道、尋覓宇宙的常軌。

在草木欣欣向榮、眾鳥皆有歸巢的自然大化中,詩人也喜悅於不再為五斗米折腰、竹籬茅舍自甘心的躬耕生活;「吾廬」,不需要石獅子,不用水晶吊燈,只需要用心經營,一個安穩自在、可以自適的空間。

滿心以為,舊三棟樓是高醫最美的角落,最能在巨大壓力中獲得釋放、讓生命獲得悠閒自適的空間,尤其是第三棟樓。

清晨,在涼爽的空氣中,看著楓仔樹葉隨著微風顫動,似乎向過往的學子道早安;趁著阿伯還未及清掃前,輕踏著落葉,喀呲、喀呲,感受細微的碎裂聲,捕捉童年的趣狎。第三棟樓得天獨厚,首任院長杜聰明親手栽下的楓仔樹,就在樓旁,五十二歲了;另一邊則是脩長的椰子樹,伴著紅瓦屋頂,構成高醫歷史中的「南風椰林」。

當太陽爬升到超越啟川大樓的高度後,陽光就霍地穿過第三棟樓整排透明的玻璃窗,映照在半世紀的長廊上;特別在正午陽光最強的時刻,穿過學生創作的彩色玻璃窗花,地面映出各式形狀的光影,漫遊其間,可以讓心靈小憩。第三棟樓擁有最燦爛的陽光,還是得天獨厚;第一棟樓,因為緊鄰醫院,陽光被遮擋住了;第二棟樓,因為毛玻璃的透光性差,相對少了亮麗;只有第三棟樓,能得到陽光全然的擁抱。

舊三棟樓的走廊擁有大型的窗戶、低闊的窗台,都是現代建築珍惜寸土寸金難得的「奢侈」。將意外得到的蔡明亮簽名海報,掛在研究室正面的白牆上、再對比地掛一幅溥心畬的古意水墨,窗台上栽植盆矮牽牛、天人菊,希望生意盎然可以提供一方風景,軟化醫學體系的方整。聖誕節前夕,長廊的窗台上都妝點著豔麗的聖誕紅,彷彿在疏離的荒漠中,燃燒溫暖的祝福。

真愛這棟美麗的建築!一彎進這條見證高醫歷史的記憶甬道,總漾著滿心幸福,更細味淵明的「吾亦愛吾廬」。

向來不太留意資訊脈動,當聽到舊二、三棟樓即將拆除時,除了震驚扼腕,只有無奈嘆息。明白校地嚴重不足、學校需要發展,明白現代化過程與古蹟保存間的平衡不易,明白決策不容改變動搖,但更明白,拆毀就是永遠地消失!聽說了,第三棟樓結構最不穩固;聽說了,空中鳥瞰的美好願景;聽說了,保留第一棟樓,……。但高醫是南部第一所醫學院,舊三棟樓雋刻著醫療史料,特別第二棟樓還有座修成不久的杜聰明紀念館。也許,舊三棟樓已不僅僅屬於高醫,而是醫療史上的文化財產。

可以想見,新的十二層建築必然宏偉,如此宏偉的建築在狹小的台灣其實普遍,但人工的宏偉讓天際線越來越窄化,也讓人的視野似乎越趨短淺;可以想見,矮小的第一棟樓夾在兩棟新式建築間將更顯卑微,因陽光無法射入而更趨幽暗;可以想見,那有四季變化的楓仔樹再如何拼命生長,也只能在高樓底下摩挲;可以想見,第三棟樓旁咖啡座的悠閒可能消失,因為仰觀時將只剩下天井般的一小塊蔚藍;可以想見,夜晚投射在第三棟樓的金黃色燈光,和染成金黃色的楓仔葉可能消失。凡事有得必有失,拆除兩棟舊樓,高醫將得到發展茁壯;但失去什麼?只是兩棟建築嗎?

據說舊三棟樓仿自台大農學院,也就是沿襲了日據時代的建築風貌,有時透過觀察思索著,倒底老建築和新的鋼骨建築差別在哪裡?外行的我,只是覺得少了人的味道,少了對人更溫暖的呵護,少了貼近土地、貼合自然的安心吧!現代建築當然滿足了台灣狹小的需要,也因為如此,舊三棟樓的「奢侈」更顯珍貴;在歷史裡珍貴,也在空間裡珍貴。

為什麼歷史重要?為什麼記憶的保存重要?

在科技的年代,物質轉換快速,人的情感與記憶卻未必能迅速更迭。台灣這塊土地向來習於追逐嶄新,凡事以便利快捷為優先考量,相對漠視固有的保存,漠視心靈舒緩的重要;任意地讓可以接續的歷史坍塌,讓可以堆疊的文化荒蕪,讓可以相容的記憶斷裂。

然而未善待歷史、未善待記憶的我們,也必將面對後人相同的對待。一代循環一代的拔除,最後可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與似乎無止盡的仇恨與不滿,及整群漂泊流浪、身心疲憊、精神苦悶的生命,我們的「廬」在哪裡?

台灣不大,高醫的腹地實際很小;土地上的狹窄無法改變,但思想的多元豐富、心靈視野的開闊可以不受空間的限制,更應是地小人稠的環境中應該努力突破的限制。

當在鍵盤上打下「輓舊三棟樓」的副標題時,螢幕意外出現的是:「挽救三棟樓」,啞然!不習慣台灣動輒訴諸運動或情緒化的表達方式,但非高醫校友的我,面對即將拆除的舊二、三棟樓,有深深的無力、不安與慚愧,至少應該撰寫一篇悼輓文字。

但不知,這所學校培育出如此眾多醫學相關領域表現傑出的校友們,是否能再為學校發展與歷史保留思索最佳的平衡點?是否皆已備妥容納人非、物不在的蒼涼空間?

運用現代科技拆除房屋,只是瞬間的事,但一旦拆除後,就是徹底的瓦解,不可能再復原了;這也是一息尚存、還在校園中活動的吾輩,站在轉折點前,面對前人歷史、面對未來歷史時,必須扛起的責任。

聖誕節前,收到印著第三棟樓的楓香卡片。

高山上何處沒有楓香?但在校園內的楓香應該特別有味,因為它見證高醫的成長,因為它曾經伴隨許多校友,因為它專屬於高醫;很難想像,當它背後曾經依偎的那棟樓消失後,香味是否依舊?

二天前,經過鼓山國小,看見巨幅的迎接百年校慶海報。一個世紀,應該慶祝;但不知剛過了半世紀的高醫,等到百年校慶時,將如何緬懷歷史?靠著照片?還是檔案?抑或是……?

e館小考: 活絡一下思維與想像吧! 拾起一片校園的落葉,想在上面保留下什麼記憶?


後記:到高醫第六年了,深深喜愛這個逐步走向小而精緻的校園;協助整理五十週年特刊時,深深感動於歷年來如此眾多為解除生民疾苦、與疾病奮戰的身影;但也深深遺憾,某種傳統或文化的凝聚不足,更深深擔憂,應該傳承的典範湮沒於時間的洪流中。

曾經,台大為了校園裡的振興草皮是否移除而爭論,東海則是為了校園裡的相思林;在這些努力中最令我動容的是:台大人、東海人對學校發展的關心、對校園景物的深情與不捨,實質上都飽含著對學校的認同,「樹猶如此」(出典《世說新語》)!

因此,在校園規劃決定拆除舊二、三棟樓的此際,是有無限的遺憾;但物質的存有原就在持續的生滅中,即使今日決定保留下的舊三棟樓,也終有頹圮傾倒的一刻。也許,「舊三棟樓」只是象徵,象徵歷史,象徵高醫的精神與傳統。愚昧的我只是不知,在所有新的規劃中,高醫將如何維繫歷史命脈?將如何降低對精神象徵的衝擊?將如何延續高醫的精神?更或者,高醫傳統精神的內涵到底是什麼?

舊三棟樓拆與不拆的爭議,維持一段時日了,如果真的無法逃躲拆除的命運,依舊期待有與拆除同步進行的建設──藉著拆除,建立高醫傳承的精神典範。則舊二、三棟樓或可以安然地功成身退,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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