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ws85 【醫學與人文】有一天我們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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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醫學大學e快報 第85期  一方清靜 人文e館

【 醫學與人文 】有一天我們都會死

本校校友 陳豐偉醫師


《 1 》

六月底,我辭去醫院工作,準備到台北唸書之前,突然發現,每個星期的門診,都會冒出一位初診病人,跟我談起生死與「存在」的問題。一位女孩表明,她最近為了煩惱生死的問題,整天鬱鬱寡歡,嚴重影響到工作效率。一位年紀比我大一些的上班族則回憶說,他大學時代整天思索「生存的意義」,找不出自己為何活在這世界的理由。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個理由:至少,他可以先為別人活。至於自己活著的理由,以後再慢慢想,也許有一天會想出來。

前幾天,我參加年度「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的筆試。為了準備考試,一千四百頁密密麻麻擠滿英文字的教科書,幾乎每一頁都劃上原子筆圈選的重點和註釋。我發現,沒有哪一種會談或治療方法,要求治療者積極主動地詢問個案關於「死亡」的看法。精神科醫師要幫助一位病人,必須瞭解他的出身背景、教育程度、工作、婚姻、身體健康,甚至性生活是否圓滿、一個月行房幾次,都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深入的治療方式,還必須瞭解病人從小的教養方式,瞭解病人小時候跟父母的互動關係。但我們不會輕易主動詢問病人對生死的看法,除非死亡已經是迫切的議題,如癌症或臨終病人。

不把死亡議題列入會談例行內,或許是因為「臨床實用價值」不大。死亡無可避免地會降臨在每個人身上,並沒有人種或疾病的差異。對死亡的看法,不可避免會受到精神疾病的影響,沒有證據顯示對死亡的看法會造成精神疾病。太早詢問病人對死亡的看法,往往只能看到病人面對死亡恐懼時呈現的「防衛機轉」。而且,對死亡議題的抗拒力量,也有可能激起病人更大的焦慮。

《 2 》

偶爾,一些媒體會把我列入所謂「成功人士」來採訪。醫生的身份,讓我的經濟基礎,比起同年齡的作家穩固許多。作家的身份,讓我比同年齡的醫生,享有跟臨床實力不相稱的名聲。

成功自然會帶來喜悅,但幾乎沒有例外地,每當我得到一份成就,譬如好幾年前獲知得到時報文學獎的晚上,當激昂的情緒一過,躺在床上無法成眠,就會感受到胸口一陣疼痛,陷入無底的沮喪。是的,又成功了,那又怎樣?幾十年後,我還是要埋在土裡,一切化為烏有。比起永恆的寂靜,現在的成就,只不過是短暫的火花。

死亡的議題難以跟人討論,我只能猜測,應該有不少人會有相同的情境。失敗時覺得人生無意義,縱使成功,也無法得到長久的滿足。

有一天,我跟一位長期接受心理治療的病人會談時,順著話題,我問他是否曾經想過死亡的事情?他回答我,在他還讀小學的年紀,看到一些骯髒的東西,就會聯想:如果他不小心摸到,細菌可能會順著他的手進入身體。想到他身體腐爛流膿、發出惡臭的影像,他就不禁打個寒顫。那時,他剛經歷親人的死亡。而這怕髒的強迫症狀,後來跟隨他好久,衍生出許多更難解的問題。

當我們從自覺萬能的小小孩,終於領悟到「有一天我們都會死」時,內心的衝擊,遠大過一個小孩語言所能表達的程度。催化死亡恐懼的,也許是寵物的死亡,也許是親人的死亡。我們開始害怕我們所愛的人,可能會突然離我們遠去。我們也開始擔心,綁票、車禍、意外,隨時會讓我們離開所愛的人。

恐懼死亡衍生的焦慮,為了克服死亡恐懼產生的「存在意義」,從小就在每個人腦海徘徊。我們可能會有一段時間緊緊跟在媽媽後面,深怕媽媽如果消失可能會一去不回。我們有許多決定,會受到恐懼死亡的焦慮影響。只是,我們會刻意壓抑這些想法,只有興奮、沮喪或一不小心時才冒出來。

《 3 》

為什麼人要活在這世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有什麼差別?活著,有什麼意義?

科學不發達的時代,我們還可以相信人死後有來生,生命可以延續。宗教是心靈的寄託,也是最好的防衛機轉,讓我們能夠安詳死去,想像自己在天上可以跟家人團聚。文明發展較快的民族,可以藉著將其他民族視為野蠻人、次等人,相信自己是少數被挑選的選民,只要遵守戒律,死後必有福報。

現在,科學昌明,我們越來越難欺騙自己,我們不過是上百億曾經活在世界上的人類的一員。人類一點也不特別,塔斯馬尼亞島上所有原住民被移民澳洲的白種人屠殺殆盡,紐西蘭海外遙遠的查山島上的玻理尼西亞人,則更早就被同樣屬於南島語族的毛利人殺個精光。人類不過是比較聰明的野獸,跟那些一不小心就被一口吃掉,存在最大目的是成為另一種動物晚餐的蟲魚鳥獸一樣。思考存在於大腦,大腦存在於健全的身體,一旦身體腐壞,一切化為烏有。

就算人類擁有奴役、殺害其他生物的本事,人類自己的社會,一點也不公平、不正義。少數人擁有大部分社會資源,多數人終身要面對匱乏與不足的心靈困擾,更別提大部分人類是在極端貧乏的環境中成長。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許多人終夜思索這問題不得解,或刻意強迫自己不要思考這些問題。有的人成為縱慾主義者,一夜情、濫交、嗑嗑搖頭丸算什麼?做與不做,對人生又有什麼差別?何不趁年輕享樂。有的人則用嚴律的超我約束自我,成為某個程度的禁慾主義者,用嚴格的生活紀律克服對存在議題的恐懼。

我們總有一天會死,而且可能死得很沒有意義,生時既不快樂,死後也沒多少人懷念。為什麼我們還要為自己的生存,兢兢業業、勞碌一生?

《 4 》

當我看到我一歲又一個月大的小孩,爬到球屋裡抓出兩顆球,使盡力氣丟給我,要我跟他玩球時,一切疑惑就有了答案。這真是生物演化最大的禮物:從嬰兒時期開始,當我們看到頭大身體小的可愛小嬰兒,就會咯咯高興地笑。這是普遍存在動物的本能,許多人觀察到凶猛的野獸如熊,偶爾會對原本應該成為食物的幼小動物憐愛地撫觸,而這決不是因為牠已經吃飽的關係。

人類也是如此。看到幼小無助的小孩,大部分人都會滿心歡喜的伸出雙手。如果這小孩是自己所生,油然而生的關愛、憐惜更常讓人熱淚盈眶。當我們抱著小孩的時候,彷彿自己生命中的空缺、虛無,都能在擁抱中彌補起來。

讓下一代生命延續,原本就是地球生物的本能。我們的基因設計我們在撫育下一代時,會得到許多心靈的滿足。是的,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像螻蟻一樣在泥土中消逝。可是,透過我們的努力,我們可以提供下一代更好的環境,讓我們的小孩有超越父母的能力。活到三、四十歲後,我們的人生已受到很大的侷限,許多做錯或來不及做的事情已無法挽回。可是,我們的小孩還有機會。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讓小孩有更好的未來。也許我們不能帶給他財富,但可以帶給他成熟、能夠同理、容易享受生命的健全心理。

是的,有一天我們都會死,但透過我們對自己和對其他人的小孩的愛,生命會變得有意義,人類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直到世界末日。(本文轉載自商周出版社「愛情是虛幻的客體穩定性」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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